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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晨,天蒙蒙亮,一线极淡极薄的灰白天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落在苏越搁在膝头的那只手上。他几乎是一夜没睡,身体困得发沉,脑子却始终绷着一根极细极紧的弦,每当门外传来极细微的脚步声,那根弦便被猛地拨一下,将他从半梦半醒的边缘拽回来。
他靠在那只旧木箱上,勒头的布条拆了,点翠头面用软布裹好了搁在箱盖上,那件戏服却还穿在身上。昨晚湖边的混乱里溅上去的几点暗红早已干涸发黑,洇在绯红的料子上,不仔细看倒像是原本就有的暗纹。
他脸上的油彩没卸——这屋里没有水,没有帕子,没有任何能卸妆的东西。杜丽娘的粉面桃腮在他脸上残留了一整夜,胭脂在眼角和颧骨上洇开,唇上的朱红蹭花了半边,衬着他那双因为警惕而始终不曾完全阖上的眼睛,在昏暗的晨光里看起来颇有几分瘆人。
门锁被人从外头打开了。不是昨夜周蕴璋离开时那种利落的锁簧声响,而是极轻极缓的,像是怕惊着什幺。两个哑女端着铜盆和托盘鱼贯而入,将铜盆搁在矮几上,又将托盘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开。
苏越靠在旧木箱上,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——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沉默模样,手里做着事,眼神却始终不往他身上落。
铜盆里盛着温水,旁边搁着干净的素白帕子和一小碟澡豆。托盘里另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戏服,料子是极好的缭绫,绯红的底色上金线银线交叠绣成繁复的蝶戏牡丹纹样,每一只蝴蝶的翅翼都缀着米粒大的南海珍珠,在晨光下流转着暗暗的润光。戏服旁边搁着一顶极精巧的点翠头冠,比他自己那顶沉了不止一倍,翠羽是真正的翠鸟羽,蓝得发亮,冠顶缀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,珠光温润如水。另有一只描金漆的小匣,打开来里头是一整套上好的彩妆油彩,胭脂、铅粉、黛墨、朱砂,每一样都细腻如脂,与他从前在民间戏班里用的那些粗劣货色判若云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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